【人生百味】那个叫胖子的男人

      盗版作品 2005-6-17 1:16
罗达明刚来到我们镇子的时候,我十一岁。
  那个冬天下了好几场雪,不大,但绵长,棉絮般的雪花经常若有若无的从九天飘下,落在脸上是冰凉的,但却温柔。那时我在姨妈家寄住,念初中,寒假回来的时候,一大帮子人正围着炉子烤火,吃着瓜子花生,喝着温热的米酒,谈笑论事。
  我一眼就看到了罗达明。他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微笑着,听着其他人的说话,很认真的样子,自己却不开口搭腔,面前没装着米酒的陶瓷杯,也没吃什么,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这个屋子是温暖的,但他的脸色却有点苍白,眼神深邃却迷离。他是个挺好看的男人,有一张俊俏的脸,棱角分明,透着一个男人的刚毅。
  我和一屋子人打了招呼,然后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背后听见一个温柔的男声问我父亲:“你儿子?”父亲爽朗的笑:“是的。放假回家了。”那个男人也笑了,说:“挺秀气的,像个女孩子。”满屋子立刻充满了笑声。
  我知道说这话的绝对是那个陌生男人。后来知道他叫罗达明。
                 
  罗达明是省城的,有个姑姑在镇子上,所以过来随便耍耍。很多人最初这样告诉我。我那时是懵懂的,也不追问什么,反正他对我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后来才知道并不是如此简单。他是省城的没错,也确实有个姑姑在镇子上住,但他绝不是来这个小镇子随便耍耍。
  那个时候,镇子上流行打扑克牌,升级或者炸弹。镇子上的很多人,每天吃过早饭后,大冬天的没事就溜到我家来,看牌,或者玩上几把。罗达明更不例外。他喜欢热闹,我们这个镇子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若期望在这里很好的呆下去,就得结识镇子上的人,拉好人情。这是他跟我说的。
  他来得比谁都早。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姑姑家吃饭吃得早,我们吃饭的时候叫他来点他也笑着说不要。但后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很多时候,他刚坐下来打牌,他姑姑就来我家了,然后叫他:“二宝,回去吃早饭!”惹得满屋子人都大笑,这么大个男人被人叫宝确实是有趣的。后来混熟了,他也不客气,逮着我们哪天吃饭而他还饿着肚子,不用我们叫,自个儿拿碗盛饭,挺熟门熟路的坐到桌前,和我们一起吃,俨然一家子人。就算吃过了,碰着自己喜欢的菜,也会径自取筷子,尝尝味道,然后向我父亲大谈感受,好吃或者还差点什么调料差几分火候,挺有板有眼的,一套一套,似乎他真懂很多关于炒菜的知识。但当我们强烈要求他试着炒几样菜出来的时候,他连连摆手,笑着说“不行不行,就会耍点嘴皮子。”而事实确实如此,他只会动嘴皮子吃菜,然后褒贬不一。要他进厨房是万万不能的。
  罗达明才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不像人样”。虽然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是很让人担心的。脸色总是苍白,神情憔悴,眼睛深深的窝在眼眶里,有点浑浊,没有年轻男人的光彩,但我却感觉到了他隐藏着的嚣张与傲慢。那时我就想,这个男人,应该是有过去的,否则不会大老远的从省城跑到我们这个落后的小镇子来。那里是他生长的地方,而且各方面的条件,都是我们这个小镇无法相比的。
  那个寒假人们见过最惊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罗达明在大冬天里穿着四角内裤在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冲澡。许多人绘声绘色的向我描述他们所见到的情景,讲完后都会无一例外的禁不住打一个寒颤,眼睛里射出恐惧的光芒,似乎此刻正有一桶桶冰冷的井水从他们头上轰然倒下,似乎在大冬天里用冰水洗澡的罗达明,是个怪异不详的类乎鬼怪的东西,将给这个平静的镇子,带来不少的冲击,甚至灾难。他是个疯子,有病!很多人在私下里说罗达明的时候,数完种种之于他们而言无法想象的怪行,最后结束时都会加上这么一句。
  这当然只是最初罗达明给人们的印象。那时他刚来,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谁。这个镇子,一直安静平和,相安无事的人们对于陌生事物的特别举动总是特别关注和警惕,害怕一不小心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掉进陷阱或者圈套。所以最初人们把罗达明当成疯子是可以理解的。后来罗达明知道了,也只是微微的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其实人们一开始就戳到了他的伤疤,他并不疯,但确实有病。
  那个寒假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字,很少出门。我一直都是个沉默的孩子,不想去关心或者干涉与我不相干的人的任何事情,所以一直没有见过用冰冷的井水洗澡的罗达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真有那么可怕。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那是肯定的,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烤着火炉子都是这样,在寒风肆意嚣张的隆冬的室外就更不用说。我想象他会浑身颤抖,甚至站在旁边还能听见他上下牙齿不断撞击的声音,然后会像野兽般狂吼几声。然而,看过他洗澡的人说,罗达明不是这样的。他会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会全身不住颤抖,但绝不会听见他牙齿打架的声音,更不会有野兽般的吼叫。他洗澡的时候,嘴巴咬得紧紧的,不哼一声。完了之后,人们往往会看到他嘴唇上渗出的鲜血。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都会不由自主的佩服罗达明,尽管我不了解他,但感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坚强与隐忍。只是可惜,我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不能不算是一种遗憾。几年后,和罗达明成了朋友,我亦经常和他开着玩笑,要求他在冬天里特地为我洗个冷水澡。罗达明只是笑笑,但显然是伤感的。我的话一定又会让他想起他的过往,他无法遗忘与脱离的过往。那是一根无法拨掉的刺,埋伏在他的灵魂深处,随时都会刺伤他的心。
  镇子平静的生活让来自繁华都市疲倦憔悴的罗达明得到了很好的休养。寒假结束后,罗达明变胖了,脸上微微有少许的红晕,不再那么惨白,人精神了很多。于是罗达明有了一个外号,叫“胖子”。很多人都叫他胖子,或者罗胖子。而他的本名,慢慢的被人淡忘。多年后罗达明离开了这个镇子,当我偶尔不经意间问及他的情况时,很多跟他相熟的人都会疑惑:“罗达明?罗达明是谁?”他们已然忘记了这个男人。他们记得的,只是那个叫胖子的男人。这是罗达明的悲哀还是幸福?
  关于胖子的记忆是片段的,有的还是听来的东西。他住在我们镇子的那几年里,我一直在外面念书,除了放假,其实时间绝少见面。尽管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尽管我们相差十二岁,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理解,他依然成为了我的朋友。那时,我十四岁,胖子二十六岁,来我们镇子整整三年。
  在那三年中,胖子渐渐熟悉了镇子上的一切——人,事物,思想,生活习惯,然后慢慢同化。他开始和镇子上的很多人一样,闲时吃过早饭就开始在镇子上四处溜达,瞧瞧新花样听点新鲜事,或者呆在某家聊天看电视,或者和几个人打打扑克牌。有几次我甚至见到他和几个小孩子在水泥地上玩弹子球,不管输赢照样开心,总是爽朗的笑着,然后在那些小孩子的抗议或者讥笑声中离去。
  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胖子打牌的技术是很一般的,和镇子上的很多人一样,输赢靠的是运气,因为他输钱的时候比赢钱的时候多。再好点也就会记得一些出现了的牌,然后推测别人手上的牌。那是很一般的技术。说实话,就这点而言我绝对比镇子上的很多人都好,但没有人知道。因为父母管教一直严格,认定我还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学生,只得好好念书学习。我从没打过牌,但内心渴望。家里有人玩牌的时候我常常会在旁边呆上一会,在心里不断的想着出牌的顺序和方法,乐此不疲。这在我并不成熟的心灵里也是挺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事实是我错了。我十四岁的那年正月,镇子上突然涌出一帮人,据说是省城来的,放言过来找人聚赌。那帮人我当然一个都不认识,镇子上认识他们的人也很少,只有刀把和一个叫忠哥的人。而他们两个,我也不怎么熟悉,只知道刀把是在道上混的;而忠哥,则是经常在外,除了过年,其他时间很少回来。听镇子上的人说,忠哥和刀把一样,过的都是在刀口上添血的日子,只是他混得比刀把好得多。由此想来,那帮人多半不是什么好货色。
  镇子上的人素来爱小赌小闹,过年了更是厉害,于是在正月镇子上就掀起了一阵强烈的赌风,不仅参与的人多,而且赌注也很大。那时他们玩的还是扑克,俗称砸金花或者拱牌,和唆哈不同的是它只发三张牌,一次发完,然后开始叫价,跟牌,最后剩下两个人时才可以要求摊牌比大小,定输赢。
  那帮人在镇上赌了好几天,赢了不少钱。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只听很多人说那钱跟纸似的在桌子上推过来推过去,一屋子人红着眼没完没了的抽着烟,但却是极安静的,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纸牌擦过桌子轻微的声音。
  很奇怪那几天镇子上大赌的时候,胖子一直没有参与。他本是极爱牌爱赌的,平常没事的时候老爱叫人玩,不管赌什么都可以。很多时候他和人家打牌不赌钱,就赌香烟啤酒,赌喝水,赌钻桌子,赌画胡子,甚至还和一帮如我这般大的孩子赌玻璃弹子。他真是个很特别的男人,有隐秘的过往,有别人难以理解的思想,甚至生活。
  那几天胖子一直呆在我家,看电视,和我父亲聊天。镇子上的那股赌风是和我家扯不上关系的。我父母虽然喜欢热闹,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也喜欢叫一帮子人来家里打打牌喝喝酒什么的,但都是娱乐性质的,赌注很小,输了赢了都没什么大不了,就图个去开心快活。胖子很喜欢这点,他不想赢别人多少多少东西,他也只是想打发这难捱的时间,给寂寞无聊的生活创造点激情,让自己沉闷的心怀开放,感受这个镇子给他的简单幸福,或者馈赠。
  然而几天后赌风过后那帮人要离开镇子的时候,胖子找到了忠哥,要求和他们赌几把。忠哥自然是没意见,满口答应。
  我父亲知道胖子要去和他们赌的时候,劝他说:“别玩了,他们那帮人都是混道上的,不好惹。”胖子微微的笑着,说:“我手痒痒了,随便玩几把吧!我就不相信他们的运气会一直那么好。”
  “你难道不怀疑他们是有作弊的吗?”父亲大声激动的质问。这个外表安和平静的男人,此刻变得严峻与锐利。
  胖子看着他,说:“你也怀疑他们是有作弊的吧!但我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没有人会有这么长久的运气。”
  父亲忍不住问:“明明知道为什么还去?”
  胖子轻松的笑道:“放心,我不会输的。不过有个条件。”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直刺刺的盯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神情严肃。说实话,我很少见我父亲那样,他一直都是那么温情,绝少生气,绝少板着脸孔去教育别人。“你说吧!”
  “让阿木跟我去!”没人会想到胖子提出的条件竟然会与我有关,父亲最终点头了。
  那场赌局是在我家偏房开设的。房间里总共只有八个人,我,胖子,忠哥,还有五个陌生人。忠哥和我都是不赌的,他在旁边静静的看,而我给他们发牌。起初那帮人不愿意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子给他们洗牌发牌,他们想像前几天那样轮流坐庄。但胖子始终坚持。他轻描淡写的说:“大家都是老江湖了,这么点小事情何必自己动手?难道还怕他个小孩子会帮我不成?”于是没人再有意见。
  那天我一直很小心的给他们洗牌发牌,没犯什么错误,紧张的观察着屋子里的局势,忘记了时间。胖子那次不可思议的总是赢钱,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那些人一个个开始变得急噪,时常向胖子投来惊异的目光。诚如胖子所言,没人会一直有好牌运,那些人显然意识到他们可能被宰了,但苦于拿不出证据。而胖子,一直都是极其冷静的,脸上总是平淡的神色,只是时常对我微笑,安抚我紧张不已的心。
  那天胖子赢光了那些人带来的钱。结束的时候那帮人中有人很奇怪的问胖子:“你姓罗?”胖子点了点头,却没哼声。
  “你是罗达明?”那人的声音变得颤抖,眼睛里满是惊奇,神情恐慌。
  胖子微微的抬头,笑容很微妙很诡异。“我叫罗达明。既然认得我,就不要忘记离开的时候给大家摆几桌酒,请大家吃个饭,陪个礼。”
  第二天那帮人离开的时候,还真在我家屋前的水泥坪地上摆了几张桌子,从镇上的饭馆叫了几席酒菜,请镇上那些和他们赌过牌的人过来,闷声闷气的喝着酒,吃着饭,强颜欢笑,最后悄然离去。很多人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知道,但心底却惊讶胖子那句很随意的话竟然真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然而那天,我没有见到胖子。后来,我知道了那笔赢来的钱,他并没有归还镇上那些输钱的人,也没有落入自己的腰包。他捐给了省城的一家戒毒研究所。
  关于那天的赌局,多年以后镇子上也没有人完全知道真实情况,只是隐约的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胖子要求忠哥守口,忠哥也当场点头。至于我,胖子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朝我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头。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没有问及他的过往——这个男人显然有一个很复杂的故事很不一般的人生经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选我为他们的赌局发牌。迄今我无法完全了解,或许只是他相信我这个喜欢沉默的男孩一定会给他保密吧!
                 
  十四的那个暑假,我初中毕业,考上了重点高中。父母极其高兴,金口一松,给了我难得的自由的两个月。
  那个暑假胖子经常时不时的从镇子上小时,不知道干些什么,但时间不长,两三天就会回到镇里。在镇上的时间,胖子依旧和从前那样,平淡的过着日子,聊天,看电视,看看书,或者打打牌。
  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泡在牌中。我一直都是极爱玩牌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了,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说实话,我打得很好,技术不错牌风也好,很少犯错,很少激动,不像一个十四岁才开始玩牌的孩子,表现出来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让很多人惊讶不已。胖子也一样。他是极为欣喜的,我恍惚是他的影子,让他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在这个镇子上,所有人打牌都会不断的叫嚣,赢了会笑输了会脸色难看。我和他们是不同的,我喜欢安静的想,安静的尽可能的操纵整把牌的运势,但结果无谓输赢。这点和胖子很像。
  胖子看过我打了几次牌后,高兴得不行,整天叫着要和我打对家好好配合,豪言打遍整个镇子无敌手。我只是笑笑,带着羞涩。镇上的很多人也笑,他们是友善的嘲笑,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胖子的鬼话。
  那些日子我和胖子天天坐在牌桌前,打对家升级或者炸弹,虽然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无敌,但赢的时候更多些。胖子跟我们玩牌的时候从不用那些我们没人知道的诡计,就单靠牌运和自己对整盘牌的运势把握。我不知道他那次和那帮人拱牌的时候耍了什么别人无法知道的手段,但我知道那些手段是事实存在的,只是他从没对我们耍过。这个平静的镇子,将成为他的第二个家;这里的人们,都是他的朋友。对于朋友,他都是真诚的。
  我是无意中看到那一幕的,而这让我完全了解了胖子的过去,那个叫罗达明的男人的故事。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没有见到胖子,以为他又到哪里去玩了,于是下了牌桌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想躺躺,听听音乐或者看看书什么的,轻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我那房间一直是没有不上锁的。当我上楼轻轻的推开门走进那个熟悉的房间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发现一个白色的东西萎缩在我的床头。光线昏暗朦胧,不甚清晰,那团白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煞是可怖,让我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迅速直冲脑门,全身发麻。
  一时间我就呆在那里,不知所措,所有思想顿时凝固空白。好一会回过神来,正想退出房间跑下楼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软弱无力。“是我。”
  我心一惊,胖子?那声音分明是胖子发出的。我壮着胆子一边拉开灯,一边怯怯的问:“是胖子吗?”灯开了,真是胖子,穿着白色的短袖棉衫,靠着墙,身体紧紧的蜷缩在床上,昏黄的灯光下凸现成一团无可名状的怪异的物事。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双目无光,一如他刚来我们镇子的那个样子,让人可怜。我朝他走近几步,看了他很久,然后忍不住问:“胖子你怎么了?”
  胖子对我惨然一笑,黯淡的白炽灯下狰狞的笑容,让我胆寒。“没事,你别叫,过会就好。”说完,他用颤抖的手掏出一根香烟,然后颤颤微微的用打火机点火。这本是极简单的动作和姿势,但此刻他却做得异常艰难。好一会,烟头才开始闪烁红光,淡淡的白色烟雾开始轻飘着升腾。他一边抽烟,一边开始眯着眼睛,上半身依然靠着墙壁,但双脚却开始慢慢伸直。那是种极舒适的姿势,他仿佛在享受什么。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让我惊讶万分的是,仅仅一根烟抽完,胖子就变得神采奕奕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起,就如那场不可思议的赌局,不为外人所知。我抑制住内心强烈的好奇,没问过胖子任何事,但心底更加确定胖子这个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的过去,被我想象成一个个神秘诡异甚至荒诞的版本,然后又一个个被我否定。我得承认,有些人的人生,不是靠单纯的想象所能理解的。读懂一本好书尚且需要不少时间,读懂一个人更甚。如果没有推心置腹的交心,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就算天天见面天天重复着说话,彼此的一切都仍只是个谜。
  那个诡异般的黄昏,在我那个狭小的房间里那无从理解的那一幕,常常在我脑海中回旋。很多时候我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但却太清晰,记忆太深,怎么也无法抹去。然而那天以后,胖子却对我亲近了不少。我无法解释这种亲近源于什么,但我确信这种亲近绝不是有讨好的意思。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不再玩牌了,最初的激情开始沉没,那单薄的纸牌已无法承载我更多的意义,带给我更多的欣喜,快乐与小小的成就感。我开始为高中入学的很多事情而忙碌,虽然大多是父母打理,但总得自己过目才放心。
  胖子依旧重复着那单调平淡的生活,打牌的时候不再执意要和我配合打对家,也开始像镇上的人一样放肆的叫嚣。那是我极为失望的。我喜欢特别的人,他本来是,但却让我感觉他正一步步被这个偏僻的镇子所同化,变得平凡而庸俗。我依旧读不懂他的心,看不明白他的生活,理解不了他的思想。这个看似简单外表平和的人,内心却暗流涌结。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玩弄人,当我开始对胖子失望之时,胖子却告诉了我他的一切过往。那是个极其平凡的夜,月明星稀,有淡淡的风。在镇子上的那棵老槐树下,我和胖子在一条长木板凳上并肩而坐,我微微的低着头,他静静的抽烟。那个时刻,时间仿佛停滞,世界寂静无声。我预感到将会有某种事情发生,但却一直沉默,没开口问胖子。我一直都是如此冷静的。
  “过几天就要走了吧!”胖子抽完烟,扔掉烟蒂,突然说。那种声音极为温柔,我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第一次看见胖子,听见他用这种声音问我父亲,然后爽朗的大笑。
  我点了点头。“嗯。”
  “你父亲说你们家都会搬?”
  我诧异,因为我根本就没听父亲在家里这样说过,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知道啊,没听家里说过呢。”
  “你父亲跟我说过,为了你方便读书些,他考虑搬离这里了。”胖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眼睛是清澈的,如同今夜明亮温柔的月光。“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就送你支笔吧,读书也用得着。”说完,递给我一支钢笔。我默默的接过,没有说话,甚至忘记了谢谢。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想问我的,你一定也把我想得很复杂。但其实不是的,很简单,真的。”胖子微笑着对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和镇子上的很多不同,我很愿意告诉你,你也一定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奇怪的看着胖子,这个诡异的男人。他说的故事不长,但时至今日,我已然无法原原本本的将他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毫无遗漏的复述下来。我只能靠自己对胖子的了解,以及那个夜晚的一些不甚清晰连续的记忆,向大家大概的作点介绍。虽然简单,但说的依然还是胖子。他生命中的那些重要的人和事,都会一一在其中,绝无偏漏。
                 
  罗达明在省城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混的是黑道,年纪轻轻就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帮派里三把手。他心思缜密,头脑清醒,处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更为重要的是他从不慌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表现得极为冷静。老大很看重他,帮派里一些重要的事务都交给他来处理。虽然走的不是正道,但对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而言,这也算是春风得意了。
  那时罗达明最厉害的就是赌。他仿佛天生就有一种对牌的魔力,那几十张薄薄的纸牌一旦到了他的手中就将具有某种神秘不可探知的力量,可以任由他控制,随心所欲。他洗牌的技术出神入化,无论你要他给自己洗出什么牌,他都可以优雅而不着痕迹的完成;甚至与此同时,他还能给别人洗出一副相应的牌,会很大,但总会比自己的牌小。他具有这种能力。
  这个年轻男人一时在省城成为神话,无可破解的神话。道上很多能人专门和他比试过,但都铩羽而归。他得意的同时却也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见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于是就找上了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侵犯,但经常打电话骚扰恐吓,把他们一家人搅得人心惶惶,整日里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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